文 | 《硅谷观察》郑峻

近期，美国三大科技巨头宣布裁减总计4.67万个工作岗位，背后原因与AI技术的迅猛发展密切相关。

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周二，数以万计的甲骨文员工在清晨打开工作邮件，收到了来自“Oracle Leadership”的通知。邮件简短，仅有五行，核心内容为：“经过审慎考量，公司决定取消您的职位，今天是您最后一个工作日。”

这一突如其来的裁员并未提前通知，数万人瞬间失去工作。在收到邮件的同时，他们的系统权限被注销，无法再登录公司系统，门禁也失效，无法进入办公室。

当日，甲骨文完成了其48年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裁员，涉及人数在2万至3万之间，约占其全球员工的18%。甲骨文相关论坛迅速被震惊与愤怒的声音淹没，许多人在短时间内失去了整个团队，甚至有员工工作了十多年，却没有得到一次面对面的告别。

同样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周四，Meta宣布裁员约8000人，占其全球员工总数的10%，同时关闭6000个尚未填补的职位空缺。这一裁员在外界和员工中并不算意外，因为公司几个月前已有相关铺垫。同日，微软也首次向约7%的美国员工提出提前退休计划。

员工成为AI竞赛的牺牲品

与以往的大裁员不同，这三大科技巨头并未面临财务困境，甚至在财报中显示营收创下历史新高。那么，这一波裁员背后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答案在每一份内部文件中都有迹可循。甲骨文联席CEO迈克·西西利亚（Mike Siciilia）早前表示：“AI编程工具的使用使工程团队能够以更少的人手交付更完整的解决方案。”换言之，AI正在取代人工，公司因此进行结构重组。

实际上，甲骨文的财务状况良好。上季度净利润同比暴涨95%，达61亿美元，未履行的合同收入更是高达5230亿美元，同比增长433%——其中与OpenAI签署的合同就超过3000亿美元。

这并非一家在收入上陷入危机的公司，而是一家在繁荣时期，向AI未来强行加注的企业。根据投行TD Cowen的测算，此次裁员预计将为甲骨文释放80亿至100亿美元的现金流，而这笔资金将直接投入AI数据中心的建设。

Meta和微软的逻辑同样一致。Meta首席人事官贾内尔·盖尔（Janelle Gale）在内部信中指出，此轮裁员是“持续提升公司运营效率、为其他战略投资腾出空间”。换句话说，Meta希望通过削减人力成本，为高昂的技术转型创造财务空间。

“其他战略投资”显然指向AI。Meta今年的资本支出预算高达1150亿至1350亿美元，较去年几乎翻倍，几乎全部指向AI。扎克伯格甚至放弃了他前两年对元宇宙的憧憬，裁减了相关团队的投入。而微软当前财年的资本投资已达810亿美元，并承诺继续加大投入。

尽管AI的未来被广泛看好，但科技巨头们选择通过裁员来筹集资金，以加码投入这场无可避免的军备竞赛，尤其是在AI逐渐取代大量工作职责的背景下。

现实十分残酷：被裁员工的薪资总额，与AI投入相比不过是冰山一角。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省钱”，而是一场资源再分配的姿态，科技巨头们向市场传达了一个信息：AI的崛起使得现有员工配置显得多余。Salesforce CEO马克·贝尼奥夫去年宣布停止招募工程师，解释道：“有了AI，我现在不需要那么多人。”

甲骨文、Meta、微软仅是裁员浪潮中的一部分。实际上，这股裁员潮已席卷整个美国科技行业。根据追踪科技业裁员数据的Layoffs.fyi，今年以来已有98家科技公司宣布裁员计划，总计削减超过9.2万个职位，平均每天有864人失业。

绝大多数裁员的公司均采取相似战略：一方面大规模削减人力成本，另一方面将资金投入到AI领域。亚马逊、谷歌、Meta、微软四家公司预计今年的资本支出将接近7000亿美元，几乎全部流向AI相关基础设施。

分析师将这一现象称为“AI就业悖论”，公司在削减员工的同时却创纪录地投入AI，而劳动力市场的受害者，正是那些因AI工具提升效率而显得多余的员工。

训练AI让自己失业

谷歌CEO桑达尔·皮查伊的一句话颇具代表性：“AI工具让公司的工程效率提升了10%。”对应来看，这一效率提升可以轻易对应7%至10%的员工削减。这并非巧合，而是科技巨头们正在公开使用的管理逻辑。

更为讽刺的是，科技巨头们正在加速让AI学习员工的工作内容，以便为AI取代员工做好准备。Meta近期要求美国员工的电脑安装一款AI监控软件，这不仅是为了监控员工，更是为了让AI深入了解员工的工作方式，解决目前AI的技术瓶颈。

Meta CTO安德鲁·博斯沃斯（Andrew Bosworth）在内部备忘录中明确表示，该项目旨在开发出可以自主执行工作任务的AI代理，“未来的愿景是让AI代理完成主要工作，人类只负责指导和审核。”这一计划在Meta内部引发了巨大争议，而员工并没有拒绝的权力。

Meta在这一领域的激进程度不容小觑。去年11月，Meta首席人事官向全体员工发出内部备忘录，宣布从2026年起，“AI驱动的影响力”将成为绩效评估的核心指标——换言之，不使用AI，就别指望晋升加薪。微软的一位高管在给管理者的内部通知中则直接写道：“使用AI不再是可选项，它是每个岗位、每个级别的基本要求。”

事情很快演变成一场荒诞剧。Meta内部有员工自发创建了一个AI Token使用量排行榜，鼓励同事之间相互比拼每月消耗多少Token。在某个30天周期内，全公司员工的Token消耗总量超过60万亿，排名第一的个人用户单月消耗2810亿Token，按Claude最低价格折算，这个人的使用成本超过140万美元。

这一现象在硅谷被戏称为“Tokenmaxxing”，即将AI使用量本身视为生产力的替代指标，员工为了提升数据而让AI Agent长时间运行，奖励的是行为而非结果，造成了成本、表演与内耗。

多邻国（Duolingo）的故事则提供了一个罕见的诚实注脚。去年4月，CEO Luis von Ahn宣布公司进入“AI优先”模式，员工必须使用AI并接受考核，随即引发用户抵制与员工反弹。他最终承认“没想到会有如此大的反响”，并撤回强制使用的要求，承认“感觉像是在要求大家为了用AI而用AI，而不是为了把工作做好”。

这与让员工自掘坟墓有何区别？科技巨头的管理层开始意识到。强迫员工使用AI提升效率，收集到的数据证明了哪些岗位是多余的；要求他们公开展示AI使用成果，实际上是在主动为公司绘制可自动化的职能地图。

这并非阴谋论，而是商业逻辑的简单体现：当一家公司能够量化AI替代人工的效率增益，裁员决策便有了无可辩驳的数据支撑。员工们亲手提供了这份数据。

悲观派与乐观派的观点碰撞

关于AI究竟会消灭工作还是创造工作，硅谷最具影响力的两位CEO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Anthropic CEO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是这一辩论中最令人不安的声音。他在接受采访时明确表示：“我预计在未来一到五年内，AI将对办公室白领工作产生重大冲击。”他估计，科技、金融、法律、咨询等领域的初级白领岗位，有高达50%可能在五年内消失，失业率可能上升至10%至20%。

他在今年1月的达沃斯论坛上进一步阐述了这一冲击为何与以往的技术革命不同：AI的认知广度意味着它不会像工厂自动化那样逐行业渗透，而是同时冲击多个领域。

“AI并非取代某一类工作，而是作为人类劳动力的通用替代品。”他表示，许多AI行业的CEO们私下都在讨论这一点，但很少有人公开发声，因为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公关策略。“我们作为技术的生产者，有责任诚实地告诉公众即将发生的变化。”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英伟达CEO黄仁勋则持乐观态度。在斯坦福商学院的公开对话中，他自信表示：“你不太可能因为AI而失去工作，更可能失去工作的原因是输给了那个更会用AI的同事。”

他的逻辑是：AI改变的是完成工作的工具，而非工作本身的目的。他以放射科医生为例，尽管2020年AI视觉技术达到超人水平，但如今放射科医生的数量反而在增加——因为AI让每位医生能够处理更多病例，需求随之扩大。“那场警报走得太远，吓跑了原本想进入这一重要行业的人，造成了伤害。”

对于未来，黄仁勋预测AI会“干扰你、管理你，让你比以前更忙”，但他相信最终会创造更多工作岗位。工业革命结束时的就业人数，必然会多于开始时的水平。

当然，两位CEO都有自己的利益立场：阿莫迪所开发的是替代人类的AI，而黄仁勋则销售让AI运转的芯片——AI越多越强，使用越广泛，英伟达的利润越高。他们对AI前景的判断，难以完全脱离自身利益的背景进行解读。

然而，当前的裁员潮却是无可否认的现实。最具讽刺的是，英伟达本身就是这一对话的最大受益者，因为每一家裁员的科技巨头都在为购买更多芯片而努力。科技公司的裁员，正成为“AI消灭白领工作”这一命题最有力的现实证据。

计算机专业就业形势严峻

这场AI军备竞赛的代价，已经从企业的财务报表传导到了高校和就业市场。曾经炙手可热的计算机专业，如今却成为了最难就业的学位之一。

美联储去年的劳动力市场报告显示，计算机工程专业毕业生的失业率高达7.5%，计算机科学专业的失业率也达到了6.1%，后者甚至高于文科毕业生的失业率。斯坦福数字经济研究显示，在AI渗透率最高的职位类别（即IT和软件工程）中，22至25岁年轻从业者的就业率下降了6%，而35至49岁人群的就业率却增长了9%。科技行业的年轻入场门槛正在系统性地抬高。

劳动力研究机构SignalFire的分析更为直接：在2019年至2024年间的主要科技上市公司及成熟创业公司中，毕业后一年以内的应届生新开职位数量下降了50%。这一降幅横跨销售、市场、工程、设计等核心业务，并非个别现象。Handshake的招聘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今年科技类实习岗位的平均申请人数接近上一年的两倍，每个实习职位吸引273份申请。

不过，在这一片悲观情绪中，也存在另一种解读视角。或许更准确的描述是：AI并非直接消灭工作，而是在改变工作的门槛与形态。

华盛顿大学计算机科学系主任玛格达莱纳·巴拉津斯卡（Magdalena Balazinska）在给学生的公开信中表示：“AI并没有消灭你们的就业选择，而是在扩展它们。”这句话真实，但需要附上条件：扩展的是那些能够主动拥抱AI工具，同时具备人类独特判断力的人的选择；而仍依赖“写出正确代码”作为核心竞争力的人，空间确实在收缩。

AI编程工具让每位有经验的工程师的生产效率大幅提升，直接导致需要招募的初级开发者数量减少，但留下的人所承担的职责更重、要求也更高。GitHub Copilot、Cursor等工具，使得原本需要三至五名初级员工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仅需两名有经验的工程师借助AI便能独立完成。这并非裁员，而是招募需求的结构性收缩。

此次裁员潮最深刻的影响，或许并不是被裁减的职位本身，而是其正在重塑整个行业对“什么样的员工值得雇佣”的判断标准。

在过去，科技公司的人才金字塔结构清晰：大量初级开发者负责常规编码，中层工程师负责系统设计，少数资深架构师负责顶层决策。AI的介入正在压平这一金字塔的底部。科技公司越来越倾向于组建“小而精”的团队，大幅削减入门级和通用型职位，优先招募能够驾驭AI工具、同时具备跨领域解决问题能力的复合型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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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万里 SF014

　　《 深度产经观察 》（ 2026年 版）